延载元年（694），一位来自波斯的高僧走进洛阳。此时，恰是女皇的天地。

高僧此行宗旨只好一个：在这片富贵苍劲的地皮，留住摩尼教的钤记。他所虔信的对象，被其时宇宙另外两个深广的国度——萨珊波斯和罗马帝国，视作“异端”，遭到败坏。唯独天朝的女皇对这位外邦之东谈主礼遇有加，以致无视释教徒的敌意，让他留在中土宣教。

武则天以女性身份称帝，所历极重非合并般。要说明注解其正当性，不可能求之于儒家，便依仗释教进行政事宣传。摩尼教有时也能说明武后登基是上天的旨意，因此才讨得武则天的欢心。何况，外邦异教呐喊颂歌，不正体现四海咸服，率土归心的意味吗？

这是摩尼教在中国历史上留住的第一札记录。现有北京藏书楼的《摩尼教残经》还留存武后时候私有的文字，这种字在中宗即位之后就废止不必了。可见，这位高僧称愿在中土传法译经。

公元3世纪中世，波斯东谈主摩尼创立摩尼教。这是一个宇宙性的巨额教，在其创立后的1000多年里，曾平庸地流传于亚洲、欧洲和北非洲。

摩尼教参预中国之后，有一个咱们更练习的名字——明教。在金庸的《倚天屠龙记》中，明教不仅是抖擞恩怨的江湖帮派，如故朱元璋的创业团队。演义中，张无忌管辖下的明教徒在蝴蝶谷约会，并在圣火前誓师驱杀鞑子，皆声赞许“焚我残躯，熊熊圣火”。然则，拜火其实是祆教的习俗。

1941年，历史学家吴晗在《明教与大明帝国》一文中认为明朝的开发和明教有格外大的关联。但他也承认，在西南联大看到的府上格外有限，这个论断经不起太大的商量。

那么，历史上的明教是什么形势呢？摩尼教参预中国之后又发生了如何的故事？

01

开元七年（719），吐火罗国王向大唐遣使纳贡，特地派来了一位摩尼教大慕阇（即大主教）。

这位帝王在先容大慕阇的时候，殷勤地将他说成是一个融会天文的学者，以其学识来献媚唐玄宗，而莫得说起他在宗教作事的建设。惟一的愿望，即是能在长安开发法堂。这说明，摩尼教虽早在武后时间参预中国，却不如何受社会表层的接待。

除了天子的白眼以外，释教徒的脑怒亦然原因之一。他们认为：佛谈为正，余者皆邪法，“末尼既是邪见，朝廷便须不容”。同为外来之宗教，释教在参预中国之时也颇遭反感。它争不外玄门，便只好勤劳不被其他宗教跨越。攻守易位，摒除异己是妥贴理由的事。

开元十九年（731），唐玄宗眨眼间思要弄清摩尼教的真面庞，令在京的摩尼高僧译经。

摩尼教之教义，可用“二宗三际”轮廓。“二宗”为光明和暗淡，即善与恶；“三际”为初际、中际和后际，即已往、刻下和改日。

已往存在着光明王国和暗淡王国，光明王国十分好意思好，暗淡王国满是丑恶，两者断然分开，互不干预。其后由于暗淡侵入光明，引起光明和暗淡的大战，遂参预刻下。宇宙的末日终将到来，那时地球将烧毁，光明和暗淡又将截然分开。摩尼教的创立，恰是为了东谈主类能够解脱暗淡的纠缠，总结光明王国。因其珍藏光明，其后东谈主们便称其为“明教”。

摩尼高僧为了接地气，给“摩尼”安上了“光佛”的名头，还把焦躁称为“魔”。效果，唐玄宗并不买账，于第二年下诏：“末摩尼法，本是邪见，妄称佛法，诳惑黎元，宜严加禁断。以其西胡等既是乡法，当身自行，不须科罪者。”他很可能是听了释教徒的挑唆，才下这谈号召。

辞宇宙宗教之大熔炉——长安城，“光明”不可再正当传播了。

宝应元年（762），唐代宗邀请回纥的牟羽可汗出师平史朝义。牟羽可汗亲率骁骑，与唐军协力并进，克复洛阳。在洛阳城，牟羽可汗见到了四位摩尼教高僧，将其带归国。归国之后，牟羽公开向东谈主民忏悔，甩手过往的罪孽，皈向摩尼教。万东谈主皆聚，欢天喜地，在大火中烧毁了已往信仰的偶像。

其时，回纥助唐吉利史之乱，功劳甚大，动辄以“有恩”为说辞，在中国横行傲气。摩尼教借回纥之势，得回了在中国布教的最佳时机。大历三年（768），唐廷为摩尼教建寺，赐匾额为“大云光明”。大历六年（771），回纥使臣（多为摩尼教徒）恳求在荆、扬、洪、越等州置大云光明寺，也即是长江中卑劣地区。元和二年（807），回纥使臣恳求在河南府、太原府置摩尼寺三所。

在古代中国这种皇权、神权、常识职权高度息争的国度，思要藏身，必须得投合常识精英。释教即是这么作念的。然则摩尼教“所托非东谈主”。回纥对唐朝横行无忌、为患甚烈，常常和回纥打交谈的摩尼教徒当然备受脑怒。回纥一朝势弱，摩尼教势必收到拖累。

唐武宗时，回纥被黠戛斯所破，唐廷篡改了对摩尼教的优容作风。其时，回纥的乌介可汗带着太和公主来到天德城，条目唐朝将天德城借给公主居住。唐武宗沟通李德裕的成见，李德裕说只给粮草，不许借城。

命悬一线之际，乌介可汗还提了一个条目：安存摩尼教徒。李德裕为唐武宗写了一封答可汗书，内容写的十分客气，轻佻是：摩尼教在天宝以前是被不容的。之后，回纥匡助大唐，才让其宣教。回纥破一火之后，官员懈怠，摩尼教在异乡，形影单只，受到刁难。朕念及高僧远谈而来，思要他们冷静，便只好让他们在两都和太原宣教，江淮诸寺庙，暂时关停。比及回纥原土冷静，从新盛开。

会昌三年（843），在晋陕一带烧杀褫夺的乌介可汗被打败，太和公主回到了长安。这时候，回纥照旧不及为惧，唐朝开动全面不容摩尼教，充公财物，管束僧侣。

摩尼教之禁，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：唐武宗要杀鸡儆猴。一个莫得社会表层撑合手的“邪教”，很弯曲志这位天子的胃口，他的最终方针是释教。其时，唐武宗下令让统共摩尼教众剃发、穿上僧衣、扮作梵衲面孔，再屠杀之。这显着是为了反佛而造声威。

至此，摩尼教屎屁直流。为了保留“光明”的火种，他们只可远隔华夏政事圈，在潜伏之处链接宣教。

02

会昌法难中，有一位呼禄法师死里逃生。漠北之地照旧不再是摩尼教的坦护所；西域道路艰险；荆、扬、洪、越诸州，展开法网，也不可去。于是，他来到了福建滨海地区。摩尼教再生了。

北宋至谈年间，怀安（属福州）士东谈主李廷裕来到汴京。这座多数市招引东谈主的场地，除了功名，还特地不清的卜肆。相国寺的阛阓最为焕发，四方商旅，集聚于此，桂林一枝无所不有。前门有珍禽奇兽、弓剑、果脯之类；围聚佛殿，则卖文字，以及一些寺姑的刺绣；殿后有竹素丹青；后廊即是算命占卜的卜肆。

这里的方士断东谈主生吉凶，颇为有效，受到士东谈主怜爱。以致有东谈主打告白说：“士医师穷达在我可否之间。”李廷裕很可能是慕名而至，思要占卜前景。游玩途中，他看到了一个异教神像，恰是家乡盛行的摩尼教。他花了五万钱买下神像，带回福建，摹仿复刻，这个神像便流传闽中。

要知谈，摩尼教底本是不容偶像贯注的。出刻下开封卜肆的神像，足以说明，摩尼教篡改了生涯战略。亦然从宋开动，“明教”之称流传开来。

摩尼教有两个阶梯，要么伪装成玄门；要么走向民间。

早在摩尼教参预中国时，玄门为了将老子神化，与释迦摩尼抗衡，杜撰了《老子化胡经》，诬捏老子西入流沙，化为摩尼的神话。摩尼教则反过来哄骗此经，承认老子是摩尼的化身。宋代是玄门富贵的时间，天子们不厌其烦地到民间搜求谈家经典，编写《谈藏》。明教见此情形，供献摩尼经，把我方伪装成玄门的一支。

宋徽宗时，粗心赐封至人东谈主物，以致包括一些降生低微的神祗，比如福建霞浦的明教徒林瞪。这位明教徒的神绩实在寒酸，嘉佑年间，福州大火，有东谈主看见林瞪身穿白衣，手合手铁扇熄灭。在玄门光环的加合手下，他的庙有“鱼米之乡”的匾额，他也成了“洞天都雷使”。

南宋时，陆游在《老学庵札记》中记录：“闽中有习左谈者，皇冠直播谓之明教，亦有明教经甚多，刻版摹印，妄取《谈藏》中校定官名衔赘其后。烧必乳香，食必红蕈，故二物皆翔贵。”

有好多士东谈主也参加明教的辘集，陆游指责他们：“此魔也，奈何与之游？”他们还辩解谈：“否则。男女无别者为魔，男女不亲授者为明教。明教遇妇东谈主所作食则不食。”

走朝表层还需要一定的常识，走向民间只需要“遗迹”。

10世纪中世徐铉的 《稽神录》纪录了一个传闻。清源（泉州）东谈主杨某为本郡防遏营副将，在西城有一个大屋子。一天，他离府未归，家东谈主看见一只鹅背着一张纸参预屋子。家东谈主让奴隶将其斥逐，却发现鹅形成了一个白首老头。杨某回来，拿着棍子与鬼斗争，效果发现打不中。杨某请来巫者作法，没思到鬼也会作法，何况比巫者横蛮。褊狭间，夺去了杨某两位犬子和太太的性命。其后，有一个明教徒出现，念佛朗读，鬼骂骂咧咧地脱逃了。然则，杨某在那一年也故去了。

这里的明教似乎莫得若干原始摩尼教的意味了，但却格外有性命力，因为它容纳了庶民的表情。不错说，明教是摩尼教的汉化。

摩尼教认为施行是罪孽的，富东谈主在暗淡魔王的驱使下，压榨穷东谈主。但它并莫得激起不服的精神。它把祸殃的施行视作片时即逝的空幻，众东谈主只需要皈向光明、严守戒律，就能得到救助。实质是建议谈德，而谈德往往是步骤的一部分，是以历朝历代的总揽者并不认为摩尼教有任何挟制。

然则，当明教走入民间，与庶民越走越近，当然就会引起总揽者的警醒。这时，灾祸再次驾临。

03

宣和二年（1120），某官员上奏：“温州等处狂悖之东谈主，自称明教，号为行者。”这伙东谈主开发斋堂，足足有四十多处。他们蛊惑庶民，往往夜晚辘集，白日才散去。宋徽宗下令将斋堂拆毁，重办为首之东谈主。

就在这伙明教徒被查禁前一个月，方腊在青溪（今浙江淳安）扞拒，自号圣公，一呼百应。官书将这支扞拒军称为“吃菜事魔”。“吃菜”即是茹素、禁荤酒；“事魔”即是拜邪魔、不拜佛、不事祖宗。固然，庶民不可能认为我方在抚育魔头，是以这是官府的蔑称。

方腊的举义很快失败，宋廷发现：吃菜事魔之徒，由来已久，仅仅官不究、民不举，愈演愈烈。方腊被正法后一天，宋廷颁布了不容“事魔”的条法，锋芒直指明教。

然则，方腊即是明教的首脑吗？“吃菜事魔”即是明教吗？

遍不雅史料，基本莫得把方腊当成是明教首脑的纪录，大部分都说他以妖术惑众。何况，方腊举义之初，曾召集主干，聚众宰豪饮酒，显着不符合明教教义。

看过明教经籍的陆游曾说过：“自古伏莽之兴，若止因水旱饥荒，迫于寒饿，啸聚攻劫，则搞定有方，便可抚定，必不可大为朝廷之忧。惟是妖幻邪东谈主，平时诓惑良民，结连素定，待时而发，则其为害，未易可测。”言下之意，庶民们不会粗心扞拒，生怕有东谈主勾起他们的思法。汉之张角，晋之孙恩，今之方腊，都是此类。随后，陆游举了几个例子：两浙的摩尼教，福建的明教，江西的金刚禅，江东的四果等等。

茹素食，穿白衣，不事祖宗，夜晚约会，这些是民间宗教果真都有的戒律。在官方的条令中，被指为吃菜事魔的，可能是明教徒，也可能是其他信徒。只消庶民活不下去，任何一个宗教都可能是兵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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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到南宋，明教都被不容，然则民变似乎停不下来，以致军中也有了茹素之东谈主。绍兴四年（1134），起居舍东谈主王居正上疏称：两浙州县，有吃菜事魔之俗。方腊之前，这个习俗还不升迁。方腊之后，越不容，越嚣张。官员往往里无论，一朝民变，就恣意屠杀，“自方腊之平，于今十余年间，不幸而死者，不知几千万东谈主矣”。

打听之后，这位官员算是领会了原因。原来，吃菜事魔之徒蚁合在沿途，互相缔盟，一家有事，同党之东谈主便出力协调。不吃肉，就不错省钱；互相匡助，就能共渡难关。世谈疼痛，本该由官老爷提供的安全、公谈和精神慰藉，只可在这里找到，庶民当然便投向宗教了。

然则，即便吃菜修行是为善之举，官府也不允许。信仰之异端仅仅借口，朝廷着实怕的是宗教的号召力。信徒们聚在沿途，动辄以千百数，何况老是夜晚约会，像是在密谋着什么。对于一个吏治沉迷的朝廷来说，这不是在密谋扞拒又能在干什么呢？

就在官府将“吃菜事魔”防患未然时，释教徒也俟机发难，借职权之手断根异己。南宋志磐《佛祖统纪》云：“吃菜事魔，三山犹炽。为首者紫帽宽衫，妇东谈主黑冠白服，称为明教授。”

通盘南宋时间，吃菜事魔被认为是妨碍社会的最焦躁者。这成了一个口袋罪，果真统共不利于总揽的团队，都不错装进去。如斯一来，官员为了升官，释教徒为结拜队列，士东谈主思要净化风俗，均不遗余力地会剿“魔教”。

这么看来，明教在作假的时辰与方腊举义扯上关联，势必不可被宋廷包容。即便它导东谈主向善、即便它的教义如斯符合总揽者的意愿。

04

元末农民大举义的时候，宗教异端起了格外大的作用。

白莲教主韩山童倡言“天地大乱，弥勒佛降生，明王出世”，起兵扞拒，称红巾军。后韩山童被擒，其子韩林儿逃到武安，刘福通拥立韩林儿为帝，号“小明王”，国号为宋。朱元璋原是红巾军的一员，后闻鸡起舞，夺取了天地。

朱元璋开发大明，应该和明教莫得什么关联，民间信仰主要借力的是白莲教，两者虽有不异之处，但并未合流。对于“大明”之国号，有东谈主认为出自“明王出世”。也有东谈主认为，大元国号出自《易经•乾卦》“大哉乾元”，大明可能也出自《易经•乾卦》“大明终始”。

调侃的是，朱元璋称帝之后，立即下诏遏抑民间宗教，并写进了《大明律》。扞拒起家的东谈主，最懂得如何制止扞拒。明教犯了国号，同期亦然异端，当然被禁。但由于户部尚书郁新、礼部尚书杨隆奏请优容，便置之不睬了。大约是因为，明教在异端内部看起来相比“正宗”。

正宗十年（1445），福建晋江草庵的寺前大石刻上了十六字偈语：“清净光明，粗心聪惠，无上至真，摩尼光佛。”

这个来自中亚的宇宙巨额教，最终融进了中国民间的万神殿之中。

参考文件：

马小鹤：《光明的使臣：摩尼与摩尼教》，兰州大学出书社，2013

林悟殊：《摩尼教过头东渐》，中华书局，1987

吴晗：《明教与大明帝国》，《清华学报》第13卷，1941

王媛媛：《汴京卜肆与摩尼教神像入闽》，《故宫博物院院刊》，2009年第3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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芮传明：《论宋代江南之“吃菜事魔”信仰》，《史林》，1999年第3期